第58章：太後

　　今日裏多雲, 下午也不算熱。
　　付巧言正在院子裏看書, 剛壹盞茶的功夫就聽到前殿有些響動。
　　自打王昭儀搬進來後這動靜日日都有, 付巧言早就習慣了。
　　只沒成想前院人聲只講了幾句就停了，聽那腳步竟是往後頭來的。
　　晴畫剛端了桃酥出來, 就看到壹個熟悉的身影從垂花門那行出。
　　“姑姑！”小姑娘壹年多沒見著趙明蘭，心裏想念的緊，不管不顧跑了過去。
　　付巧言還沒回頭，就聽到壹把柔和細膩的嗓音響起：“沒規矩，還不快給選侍認錯。”
　　“您就是趙姑姑？”付巧言站起身來，笑意盈盈看了過去。
　　趙明蘭看著四十幾許，壹頭烏發梳的壹絲不茍，頭面用的很簡單, 只墜了兩支如意釵。
　　她個子並不高，看起來十分嬌小, 穿著壹身幹凈利落的青褐襖裙，正溫和地看著晴畫。
　　“付選侍，給您請安了。”趙明蘭往近走了幾步, 微微福了壹福。
　　付巧言忙挪了挪步子，沒好真接下這禮來：“姑姑快坐，可算把您盼來了, 晴畫見天念叨您呢。”
　　這話說得親近極了，仿佛她以前見過趙明蘭壹般。
　　趙明蘭也沒真敢坐下，壹邊讓晴畫扶了付巧言坐回凳子上，壹邊把身後的小姑娘叫了出來。
　　“恭喜選侍今日高升, 尚宮局得了信就開始選人，趕著太陽西落前把人給您送來了。”
　　付巧言目光往邊上掃了壹下，見這小丫頭個子不高不矮，倒是個圓圓臉，看起來比晴畫豐腴多了，瞧著也是挺順眼的。
　　“挺好的，有勞姑姑費心了。”付巧言笑言。
　　趙明蘭把小姑娘往前推了推，仔細介紹起來：“這丫頭姓鄭，叫鄭四喜，在尚宮局裏學過幾手伺候飯食的手藝，很會伺候吃喝。”
　　她頓了頓，面上更是恭敬了些，只話說的輕了許多：“娘娘怕您在這吃不好，特地叫選個會伺候的過來照顧您。”
　　付巧言壹楞，好半天才回過神來。
　　這個娘娘沒名沒姓的，說的是誰卻不言而喻。
　　有外人在，付巧言也不好顯得太激動了，只淡淡道：“都是娘娘慈悲，知體恤我們。多謝趙姑姑走這壹趟，大老遠的，喝杯茶歇會兒吧。”
　　她看了壹眼有些緊張的鄭四喜，想了想說：“按理我升了選侍，身邊就能跟個大宮人。晴畫這壹年跟我十分投緣，這丫頭聰明伶俐，很是關懷我，姑姑看就把她記為大宮人如何？”
　　趙明蘭是宮裏老人了，壹聽就知道付巧言是給她送人情，立馬應下：“多謝選侍賞賜，晴畫還不快謝過選侍？”
　　晴畫還楞在那呢，驚喜來的有些突然，她實在也是沒反應過來。
　　付巧言笑了笑，伸手點點她：“小丫頭，高興壞啦？”
　　晴畫紅了臉，正正經經跪了下來，給她行了大禮：“多謝小主提拔，以後晴畫定忠心不二，為小主盡心盡責。”
　　付巧言親自把她扶了起來：“您兩位許久未見了，姑姑若是局裏沒什麽大事，不如同晴畫聊聊家常。”
　　她轉身招呼鄭四喜：“妳來，我們進屋裏說話。”
　　鄭四喜看面上並不那麽激靈，卻聰明得很，付巧言剛壹伸手就忙跑了過來，輕輕扶上她的胳膊，陪她壹起回了屋。
　　付巧言沒進臥房，她坐在堂屋裏打量鄭四喜。
　　“妳是哪年入宮的？”
　　“回小主話，奴婢是同晴畫壹年入宮，只年紀比她小些，以前也是趙姑姑手下當差的。”
　　別看趙明蘭面上不如馮秀蓮排場大，在尚宮局也是管事的人。往各宮選派宮女都是由她安排，在宮裏頭人脈廣得很。
　　付巧言點點頭，突然笑笑：“妳這名？是不是在家裏父母喜打麻九？”
　　鄭四喜臉壹紅：“小主別笑話奴婢，其實趙姑姑當時給改了叫晴書的，只這來小主這得過名冊，我就想著還用原名，來了叫小主重新起也才是正理。”
　　“恩，妳倒是精怪。”
　　付巧言想起當時晴畫半句本名都沒講，只把晴畫當了自己的名，心裏不由有些替她難過。
　　明明是可愛善良的小姑娘，也不知經了什麽事連姓氏都不要了。
　　“我覺著晴書挺好聽的，要不妳還叫這個？”
　　鄭四喜壹聽，頓時松了口氣：“多謝小主賜名。”
　　付巧言看出她不喜歡這個有些隨意的本名，便直接改了口：“晴書，咱們這的規矩也不算多，當時我也同晴畫講過的，妳要記好。”
　　“壹是行事要謹慎，三思而後行。二是嘴要緊，話要少，屋裏事壹句都不能對外講。妳明白了嗎？”
　　付巧言同她講這個，就是要收下她的意思，晴書壹臉喜色，利落跪下給她行了大禮：“多謝小主賞賜。”
　　“恩，現在西側殿都是咱們的，待會兒有空就把旁邊的角房收拾出來，以後妳同晴畫兩個壹起住那。”
　　說起這個，付巧言沈吟片刻，還是又補了壹句：“晴畫比妳年紀大，也早伺候我壹年多，所以我才讓她當了大宮人，以後我要是還能再走壹步，下壹個大宮人便是妳。”
　　“只要妳們忠心於我，我不會虧待妳們。”
　　晴書的小圓臉激動得紅撲撲，看上去仿佛熟透了的蘋果，泛著甜蜜的光澤：“諾，小主放心便是了。”
　　多了壹個人，晴畫的工作頓時就沒那麽繁忙了。
　　現在是晴書取飯取水，晴畫就管付巧言的衣裳頭面，晚上也是兩個人輪換著守夜，日子壹下子就規律了。
　　多了書，也多了筆墨紙硯，付巧言就給自己訂了個章程，每天練多久字，看幾章書，繡多少花紋，壹條壹件都記在上面。
　　按著章程過日子，果然就豐富起來。
　　且不說長春宮裏新封的付選侍日子過得多紅火，隔了壹條宮道的乾元宮太極殿，榮錦棠正在批改奏折。
　　大越文官是由科舉而出，八股和策論能力都十分了得，別的科類雖然種類繁多，但八股和策論俱要考評，只分數不用太高而已。
　　這也就導致文官們寫上來的奏折啰嗦滿篇，恨不得把壹日三餐都描述壹遍，最後才說賀喜皇上早稻豐收。
　　榮錦棠無法放政於內閣，哪怕內閣的條子寫得再細致，他也要核對壹遍看看。
　　且他也是才開始理政，許多政務拿捏不準，來回揣測下更是耗費精神。這也就導致登基以來他人是高了，卻也累的瘦了。
　　好皇帝不好當。
　　榮錦棠這會兒已經伏案壹個時辰了，跟在他身邊的張德寶忙提醒：“陛下，該歇歇了。”
　　直到把手中的那份奏折批完，榮錦棠才緩緩站起身，慢悠悠在書房裏打五禽戲。
　　“最近宮裏頭有什麽事兒？”
　　張德寶從小同他壹起長大，現在是他身邊的大伴，年級雖剛剛弱冠，手腕卻不低。
　　寧城是太監，管著整個長信宮，張德寶管的就是乾元宮了，也可以說張德寶主要是盯著後宮的。
　　“陛下，最近靖太貴妃又去找娘娘們了，最後走的時候據說是臉色不太好的。”
　　先帝遺詔把成年的皇子全都封了，還把他們的母親也都封了，只叫他們都去封地。面上是關懷兒子，實際上是不讓他們留在京中給榮錦棠添亂。
　　唯壹在外的就是靖王，因當時他正好在封地，就壹直沒有回京。
　　應該說是榮錦棠沒有允許他回來。
　　靖太貴妃如今跟其他妃子們壹起住在後面的慈安宮，心裏十分不痛快，沒事就去淑太貴妃那找茬。
　　反正幾十年了蘇蔓壹直是這性子，哪怕淑太貴妃跟太後壹起住在慈寧宮，她也照去不誤。
　　無論是太後還是淑太貴妃，誰都不能攔住她。
　　她壹沒被先帝貶斥，二沒有被奪封號，三長子是親王，任誰都不能不給她臉面。
　　榮錦棠壹聽，臉上就不太好看了。
　　張德寶趕緊說：“付選侍那裏進了個宮女，是娘娘特地囑咐的。”
　　上回付巧言侍寢的時候，榮錦棠就從她言語間感受出些許對母親的親近，那時候他還多少有些不痛快，覺得她對母親比自己還關心，只沒想到母親對她也是很上心的。
　　想到這裏，榮錦棠立刻吩咐：“去母親那裏走壹趟。”
　　張德寶忙去安排步輦，壹行人浩浩蕩蕩就往慈寧宮行去。
　　要去慈寧宮看望母親，就必須要先去拜見太後，榮錦棠同王太後並沒有特別多的矛盾，短時間內還是壹副母慈子孝的感人場景。
　　先帝駕崩以後，王太後壹改往日奢華富麗的喜好，如今的她日日都是素服玉簪，簡單得很。
　　“母後近日如何？身體可還康健？”榮錦棠照例開場。
　　王太後住慈寧宮前殿，這裏布置的也素凈許多，只見人的小茶室溫馨多彩壹些，也就幾個年幼的皇子公主來請安時才開這裏。
　　她端坐在主位上，面容有些疲憊，原本莊嚴威儀的面容也被哀傷取代，看上去比以前衰老不少。
　　“我這裏都好，皇兒不用惦記，只瞧著比前些日子瘦了些，平日裏要多多休息不要太用功了。”王太後聲音依舊平緩，比以前要溫和許多。
　　榮錦棠點了點頭，見她面色實在不好，心裏也是有些擔憂的。
　　沒有她坐在這裏，前朝後宮都不可能這樣平穩。她這樣疲憊，也是因為身上壓力不輕。
　　王家要她去把控，後宮要她來打理，六十的人了實在有些熬不住。
　　想到這裏，榮錦棠心裏不由升起些不忍來，他微微握了握王太後的手，十分輕柔道：“母後也別太過懷念先帝，兒子見您這樣也是十分難過。”
　　他頓了頓，道：“看母後十分疲累，宮裏的事您就多跟母妃商量著來，能不自己經手的就不用那麽操持。待會兒兒子就安排太醫院過來給母後瞧瞧，總像是有些病了。”
　　這壹番話說的確實有幾分真心實意。
　　王太後現在比以前可柔軟得多，見他目光溫柔地看著自己，也是難得紅了眼睛：“陛下是好孩子，知道體恤母親。”
　　“太貴妃那裏事情也不少，她年紀也不小了，也不能事事都麻煩她去辦。”
　　幾位妃嬪裏面，王太後同淑太貴妃關系最好，皇子裏面她也最喜歡榮錦棠，要不然當時也不會那樣用力。
　　“陛下……要是有喜歡的女子，無論哪個且記得給我們講，將來後宮的事兒還要陛下您的後妃去操持，母親們不年輕了。”
　　王太後說罷嘆了口氣。
　　她扶了扶發髻上有些松的玉簪，也是真心實意說：“只要人是妳喜歡的，就行。”
　　榮錦棠壹時間沒說出話來，他原本以為她是想讓王昭儀更往上走幾步的，結果沒想到聽到耳中的卻是另外壹番意思。
　　“母後……”榮錦棠有些遲疑。
　　王太後拍了拍他的手，目光恍惚地看著手上剔透的白玉鐲：“去看妳母妃吧，好些日子沒見著妳許是想了。”
　　榮錦棠從前殿出來的時候臉色十分不好，他叫來馮秀蓮：“母後病了那麽久，怎麽不叫禦醫來瞧？也沒人去前頭稟報？”
　　馮秀蓮手心都是汗：“請陛下怪罪，近日娘娘茶飯不思，已請了禦醫瞧過的。只禦醫說娘娘身子倒是康健，可心裏頭卻不那麽痛快，娘娘說這些都是小事，不讓去前頭耽誤您的大事。”
　　榮錦棠眉頭還是沒有松開。
　　從小到大，他眼中的王太後壹直是相當莊重威儀的，她對皇子公主們很和藹，但宮裏的大事卻從不猶豫半分。
　　原本先帝殯天，榮錦棠心裏更擔心的是母親淑妃，結果現在看倒是王太後先要倒下。
　　他沒在說話，皺著眉壹路往後殿去。
　　慈寧宮比坤和宮小壹圈，前後殿依然是五開間，只少了殿前與殿後的院子。
　　淑太貴妃搬到慈寧宮後殿，也很是住的開，原先跟著她的宮女黃門壹個都沒換，這樣能讓她舒服些。
　　夏日午後，正是她讀書抄經的時刻。
　　榮錦棠踏進書房時，看見的就是她壹身素青，端坐在那裏抄書。
　　同王太後相比她的狀態要好得多，寫字的手穩健有力，壹點都不抖。
　　榮錦棠沒打攪她，直到淑太貴妃停了筆，才說：“母親抄經還是這般認真。”
　　淑太貴妃擡起頭來，壹張臉倒是沒有些許變化，只整個人看上去更沈靜了，仿佛心裏的許多事都放開，有些出塵的飄逸。
　　“今個兒皇兒怎麽有空過來？前頭事不忙了？”
　　榮錦棠笑笑，親自過去扶她起身，母子兩個就站在窗邊敘話。
　　“事情總是忙不完的，隔三差五躲個懶，也沒見出亂子。”榮錦棠這般說著。
　　這話壹出口，他不由想到那日小姑娘壹臉滿足說：“躺上壹天也是有的。”
　　真是過得好愜意。
　　淑太貴妃見他臉上表情十分放松，就知道他今個心情好：“怎麽？近日裏有好事？”
　　榮錦棠沒回，卻問她：“母親，剛朕去前頭看望太後，怎麽她……”
　　先帝殯天壹年有余，現在又是太初元年，無論如何王太後都得表現出兒子孝順過得舒坦的滿足樣子來。
　　她心裏頭難受，吃不好睡不好的，不讓宮人去乾元宮稟報也是情有可原。
　　但這實在是沒給新帝面子。
　　淑太貴妃拍了拍榮錦棠的肩膀，：“她不是故意的，或許過陣子就好了。”
　　王太後這壹年來其實比她還不容易。
　　“她沒有孩子，連記名的都沒有。這壹輩子就指望先帝壹個人活著，先帝就是她的主心骨。我跟她不壹樣，我有妳和妳妹妹，哪怕先帝故去了，我也想好好看著妳們長大成人多子多福。”
　　“人壹旦沒了依靠，那股子心氣就散了，再攏回來很難。”
　　她說的這些，榮錦棠又何嘗不知。
　　只王太後不能壹直這樣下去，她總要振作起來。
　　“可……母後剛才同朕講，將來選皇後要選自己喜歡的，到時候後宮就讓她來打理，她就不管了。”
　　淑太貴妃點了點頭：“她其實壹直對妳都是挺好的，妳也能感受到些許。她這麽跟妳說，也許是想到了自己吧。”
　　“因為她不是先帝最愛的那壹個，所以這些年過得到底是錦繡滿堂還是荒草遍地，誰也不知道。”
　　榮錦棠到底年輕，不懂那些情情愛愛，聞言只問：“喜不喜愛，真有這般重要？”
　　淑太貴妃輕聲笑了。
　　“妳這孩子……都當皇帝的人了，還是沒長大。”
　　說罷她擺了擺手，沒讓榮錦棠反駁她。
　　“要不怎麽好些丫頭在石榴殿等妳，妳看壹眼就走？”淑太貴妃說起這個就有些想笑，又莫名有些欣慰，“便是不喜歡對方，就不要勉強，等到以後妳找到妳真正喜歡的那壹個就好好對她，讓她每天都開開心心的，將來妳自己也沒壹丁點遺憾。”